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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小妮

◆原创◆落红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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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2-15 21:15:17 |显示全部楼层
  他带着我们左钻右拐,走进了一条很荒凉的小土道,再走着走着竟然就到了游乐场。我惊得目瞪口呆,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条捷径呢?好家伙,三个人的门票都省了。

  丫头的惊喜中显然夹杂着一些不安。她拉拉大奔的衣袖,“刘奔,这样多不好啊,我们怎么能不给钱呢?”大奔看着丫头,眼里都是怜惜。“你呀,总是那么善良。”他抬手像要摸丫头的脑袋,可手刚举到一半就放下了。他转过身,边走边说,“别想那么多了,咱们今天好好玩玩。”我回头看了看丫头,她低着头,一副很惆怅的样子。他们怎么都怪怪的。


  玩得最投入的要算是丫头了,满场都是她的笑。她笑的时候大奔就看着她笑,她不笑时大奔就一个人若有所思。从头到尾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小心翼翼。


  儿子,起吧,妈告诉你一好消息。

  什么消息?

  你爸给年联系上一份工作。

  什么工作?

  广告设计。

  什么设计?

  广告设计!还没醒呐?你干么?

  干。凭什么不干。广告不就是吹牛么。您儿子别的不行,吹牛还能成问题。

  好,下午去面试吧。

  嗯。


  说完了我闭眼接着睡。头天太累了。这一睡再醒来就是九点多。我坐起身,使劲地说,醒!来!
我妈说你还真知道醒。快点吃点东西吧,我再给你热热。

  吃饭的时候我妈一直跟我说这工作有多好,这薪水有多高,这事多有戏——因为我爸托了不少关系。我对广告设计倒没什么兴趣。毕竟“能”吹牛和“想”吹牛不是一回事。

  我想去搞建筑,我大学四年就学的这个。大奔也学的建筑,他还扬言要创造一种“奔式别墅”,综合型,让人生老病死都在能别墅里完成,不用出门,可见大奔的懒。

  而我不管是在懒还是在其他方面都一直在和大奔竞争,从小到大,是那种特君子的竞争。上学前争着当孩子王,我赢;小学争着不当倒数第一,他赢;初中争着搞恶作剧,我赢;高中争着长高,他赢;大学争着及格,平分秋色,都还说得过去。一直这么比着上进倒也和和气气。毕业后,我也想着要创造一种“逡式花园”,具体什么功能还没想过,反正得能跟大奔那奔式别墅叫得上板。对什么广告我真是一窍不通,但这工作我不能不干。最近心里头乱糟糟的,总是想着不该想的。再让我闲在家里我非疯了不可。去工作也好,让自己忙得忘了那些。

  走进公司大厅一个小姐走过来问,请问您是哪位?我说我叫陈奕逡,我与王经理有约。那小姐马上礼貌地说,陈先生请这边走。


  “这是我们人事部的王经理。”

  王经理您好。我礼貌地伸出右手去。

  那王经理笑着说,叫什么经理啊,叫叔叔,我和你爸爸可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说着一把拉过我的手,拍了两下。“奕逡你以前是学什么的呀?”

  “王叔叔,我以前学建筑来着。”我看叔叔脸一抽动马上又补了一句,“但我非常热爱广告事业――我最爱看广告了。”

  叔叔马上喜笑颜开,好,孩子,什么时候能上班?

  我心想到手了!嘴里说,随叫随到!

  好,就明儿吧!


  我从没想过一场面试竟会如此简单。我甚至连简历都没投工作就来了。

  到家后我妈问,球球怎么样?“能怎样,就那么回事。”“成了?”“嗯。”

  那天的日子跟平时也没什么区别,只是晚饭多了好几个菜。吃饭时老爸说,球球,你走之后有人给你打电话来着,女的。

  能给我打电话的女的我爸妈都听得出声音。除了丫头。我们从来没打过电话。

  “以后她再给我打来就说我不回家,让她别再打了。”

  老妈笑着问,怎么了,两口子反目成仇了?

  我说嗯,我要是跟她成了两口子,就该跟大奔反目成仇了。

  噢,原来是大奔女朋友。老爸恍然大悟。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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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2-16 02:19:49 |显示全部楼层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了朝九晚五的生活。工作也不累,有好多前辈指引,很快就上手了。我们那儿我最年轻,点子也最多,所以我只管出出主意,太具体的事我不管也不会管。其实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平静,安宁,充实,没有私心杂念。除了要早起比较困难,生活基本上还是不错的。我的整个工作生涯中都没有跟大奔、丫头联系。没有见过面也没有打过电话。这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因为我的工作生涯在第八天就结束了。

  第八天的上午我正坐在办公室跟前辈们神侃,丫头推门进来了。见着我就打我,一边打一边哭。我被吓了一跳,半天才回过神来,问,怎么了丫头?怎么啦?

  怎么了!他走了!找不着了!

  同事们都特热心,孩子出事啦?快回家看看去吧!


  在电梯里丫头还是哭,哭成了泪人。我说你慢慢说,谁走了?去哪了?

  刘奔走了!你大奔哥走了!不知去哪了!离家出走!

  见我还是愣在那里,丫头掏出一封信,“你自己看吧!”


  “奕逡:

    我走了,去完成三个人的心愿。我知道你想和球球在一起,也知道他想和你在一起,而我希望你们俩快乐。所以你们俩能在一起就是咱们三个人的心愿。我这就去完成,你们也别辜负了我。好好过日子吧。别去找我。听话。

    天凉,该换厚衣服了。别忘了提醒球球。


                                                     刘奔    ”

  哪来的?

  信箱。我每周三都去查信箱。

  什么时候走的?

  不知道。昨天我给他打电话,家里没有人接,我就下楼去找他,按门铃也不开。我有他的钥匙,进门发现他不在家,家里收拾得整整齐齐,少了一双拖鞋,冰箱什么的全给拔了。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他每次出门都在大门里贴个条告诉我他去了哪哪哪了什么时候回来让我不用担心,就这次没有……

  我把信摔在她身上,吼道:“你怎么不告诉我呢?哭!昨天干吗去了!”

  你还吼我!我给你打电话也打不进去,去找你也不知你家在哪门,我跑去问业务管理人家说不能透露,我就自己去找他,我骑车所有的街道都找遍了,找到天黑……我刚才挨家挨户打听才找到你家,你家人说你在这儿上班了……

  我猛然想到几天前为了不接到丫头的电话我把我房里的电话线给拔了。她不知道我们家客厅那部机的号。

  “对不起,对不起……”我喃喃地说。这回误了大事了。我不知道除了对不起我还能说什么。我想给她跪那,可是当时已经出了电梯,那是大马路,我不能跪。

  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到哪去找他?难道他说不让找就不找了?不能让他就这样离开啊……可是一点线索都没有。他除了咱俩还认识谁呀!你说……

  “信!”我突然打断她,“信封上没地址也得有邮戳吧?按那个找!”

  “对呀!信……还在电梯里呢!”

  我们又马上跑回去,站在电梯口,像穷人等待发财一样等那个电梯从天而降。眼看着边上发亮的红字,9,8,7,……3,2,1!门刚刚裂开一个小缝,我和丫头同时挤了进去,几乎被卡住。电梯里没人,只有一个白色的信封不甘心地躺在那,我们拿到信封就退了出来。

  信封上只写着“奕逡”两个字,没有邮票更没盖什么邮戳。

  这下我都快哭出来了。而丫头已经忍不住泪了,“怎么办呀?怎么办呀?”


  我站在路边,秋天的风已经有些冷了。太阳也虚弱了不少。我有点晕。身后有两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一齐唱着歌,唱的都是我爱你你爱我俩人爱来爱去的歌。我们小时侯哪懂那么多。脑子里映出我和大奔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的画面。我们坐在空旷干净的草地上唱:“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想着想着就唱出来了,心里更是难过。

  北京!那个谁,他爸妈不是在北京工作嘛!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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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2-21 18:44:56 |显示全部楼层
  那天下午我们已经坐上了北上的长途汽车。春运的时间还没到,车上人不算太多。我们坐在一个双人座上,沉默。丫头手里握着大奔的信。里面的内容我都能背出来了。我才知道自己爱上她了,她也爱上我了。这是大奔说的。但我并没因此有哪怕一点点快乐。相反,全是负罪感。大奔,我错了。丫头,我错了。

  我侧过头看丫头,她好像要睡觉,眼闭得紧紧的。她也确实该累了。又是跑又是哭的折腾一天半了。车子已经颠簸了两个小时,我想她这样一定睡不好,又想,普通朋友也是可以借个肩膀靠一靠的,就把她的头搬到我肩上,尽量坐得让她舒服一点。我确定车窗都已关紧,又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我看到丫头的眼角又有水流出。

  脱了外套我被冻得无比精神,就开始盘算到了北京又该怎么找他。况且,他真的在北京吗?真的去投奔他爸妈了?而且他爸妈在北京工作也是几年前的事了,谁知道他们有没有换个地方发展?即使没换,原来的地址具体是哪里?不知道。只知道是在北京。北京虽然不大,北京人可比加拿大人还多。我们就带着几千块钱,闯入那个陌生的城市,去捞针。

  丫头的头发散发出一阵淡淡的香。有一绺无意地搭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我吻了它。吻了这绺头发,捎带着也碰着了她的额头。她仍闭着眼,没有醒。我放松地吐了一口气。

  下车时她要把外套还给我,我说你先穿着吧,刚睡醒别着凉。丫头说,我一直没睡着。吓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刺激得鼻子痒痒,禁不住打了个喷嚏。丫头说,看,还是你穿上吧。

  那时天已经黑了,我们俩肚子早叫唤开了。好容易找到了一个狗食馆进去点了两碗面,拉面。丫头再也不能欢畅地吃,我也只是吐噜吐噜往肚里吞。真是饿了。

  “老板,多少钱?”

  “十五。”

  “我们是2号桌,您别是看错了吧?我们点的是两碗拉面!”

  “十五。”

  丫头小声说,算了,北京物价就是高,十五就十五吧。

  丫头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乖乖掏了十五。

  “你们各结各的么?”

  “一碗十五?”

  “是了是了。”

  我又给了十五,“不要小费了吧?”

  “不要啦。”

  我和丫头走出店门的时候听见老板说,一听丫口音就板儿了不是北京人。我当时就有种被宰的感觉。


  我进了一家复印店,拿出纸笔写,大奔,你什么时候回家?我和丫头在找你,找得都快不行了。哥,你快回家吧。若看到此文,无论如何请你给我们打个电话。

  这时丫头买了手机刚进门,我又把手机号写在了纸上。

  老板问,要印多少张?丫头冲他甜甜地笑,用手比划了个一百。老板又问我,小姑娘不会……说着指了一下自己的嘴。我用手指指耳朵又摆了摆手,冲他抱歉地笑笑。老板叹了口气,一边给我们印着一边说,都是残疾人也不容易。顿了一下又说,就给五块吧,象征性给点儿。我听了几乎要跳起来,可是考虑到我是个聋子,就特平静地看着丫头。见她笑啊笑啊都快笑出声了,我赶紧偷偷捏了她手一下,她才停住笑,掏了五块钱给老板。

  出了店门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丫头抱着一大叠纸问,你刚才捏我干吗?我说我怕你笑出声来。丫头说你真以为我能笑出声来?他都丢了你让我笑?

  后来想想,她当时那个笑真让人辛酸。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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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2-21 19:10:14 |显示全部楼层
哦,伤了

在淌着泪的痛苦中
为别人默默祝福

今天在食堂我看见了别人的幸福和自己的酸酸,呵呵

在淌着泪的痛苦中
为别人默默祝福

才知道是对的
晨曦的光 风干最后一行忧伤 从此我就是世上最快乐的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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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2-21 19:25:48 |显示全部楼层
引用第43楼水煮鱼2006-12-21 19:10发表的:
哦,伤了

在淌着泪的痛苦中
为别人默默祝福

.......
一条忧伤的鱼.........
要多傻有多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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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2-21 19:33:47 |显示全部楼层
只是偶尔吧
大部分时候可能没心没肺的
晨曦的光 风干最后一行忧伤 从此我就是世上最快乐的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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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2-21 19:38:31 |显示全部楼层
还是没心没肺着好 因为有时侯没心没肺==无优无虑..
要多傻有多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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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2-22 13:00:58 |显示全部楼层
  “多少钱那手机?”

  “五百六。”

  “五百六!是二手的吗?!你有没有装哑巴啊?”

  “我装哑巴了我也冲人家笑了我点头哈腰的我跟个孙子似的人家才卖我五百六的!原价七百多呢,这还是最便宜的。你要是不放心我你去呀……”

  “你急什么我不就是问问嘛!……丫头你平时可不是这样的。”

  丫头愣了一下,突然哭了起来。我最见不得人哭了,就立马软下来去安慰她,“你别哭嘛,我错了,我错了,你别哭了啊……”“你没错,是我错了,我不该跟你那么凶。可是那个谁,我着急呀。刘奔要是……我,我也……”“丫头,丫头,这个时候谁都着急,我明白,不哭了,啊?咱以后不吵了,啊?天都这么晚了,先找个地儿落脚吧。”“那……旅馆还是车站啊?”“旅馆呗,大冷的天。”“可是,……我只带了2000块……”“我这儿有3000,都放你这儿吧,你是妇女你管钱。”“万一有人看我是女的抢我包怎么办?还是都放你这儿吧,断绝他抢包的念头。好歹你看上去也比我壮实一点。”“那行。”说着我们就转到一个小黑胡同,把她包里的钱都移我包里了。弄得跟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看看表,已是三更半夜。“找个旅店吧。”我伸手一指,对面不就一个嘛。丫头顺着我手指一看,一个霓虹灯大招牌,“大民旅馆”。丫头摇头说,招牌太惹眼了,一定特贵。找个小型点的。……哎你看那边,百十来米远,也有个旅店,那个会好一点吧。我一看,远处一个大木头牌子,推推眼镜,依稀可见上书“旅店”俩大字,店名都没有。按照丫头的逻辑,招牌越简单房费越低,也有点道理,就依她去了。走近一看,“旅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向北50米”外加一个小箭头,指着我们来时的方向,我们又往回走了50步,一步一米,还真有一旅馆,大民旅馆。我说,不是百十米,是五十米。丫头冲我吐了一下舌头。丫头的舌头又小又尖。她说,名字这么俗,估计也贵不到哪去……吧。她还挺会自我安慰。

  我刚要往里迈步,被丫头制止住了。“再等等吧。”“等?等什么?”“等十二点呐,笨!”


  我们走街串巷,在最醒目的地方贴上我们的启事。我涂胶水,丫头贴。等我说差不多了回去吧的时候,我们都快没力气回去找大民了。其实帖东西并不累,跑来跑去找显眼的地方就不那么容易了。再一看表,一点多了,我们都困得想倒在路边睡一晚。可是深秋的晚上是很冷的,打个哈欠都怕闪了舌头。


  阿姨打着哈欠问,定几个房间?我很为难地看了看丫头,丫头看见我肩上只装了5000块的包,红着脸,说,一个。阿姨立马精神了,警惕地问,有结婚证么?丫头脸更红了。我想我是一大老爷们儿,就厚着脸皮说,没有。阿姨心领神会地递过来一把钥匙,“204房。”丫头问,是两张床还是,还是一张?阿姨看了我们一眼,又盖上眼皮说,一张。丫头说,我们要两张床的。“那就304。要加钱的。”

  “嗯。”

  上楼的时候她说,我不想睡地上。我刚要开口,她又接着说,也不想让你睡地上。

  房间不大,但是够整洁。我说了句“不愧是首都”就趴在床上,死一样没了动静。丫头问,你不洗澡啦?我刚想“嗯”,又觉得不该给丫头一种不讲卫生的印象,毕竟跑了一整天,能不脏么。就说,你先洗吧,先洗的先睡。丫头使劲地摇头,“我希望你先睡。”我想也对,人家一大黄花,我一未婚男青年,毕竟是睡着的比较安全。

  脱衣服的时候听见她说,谁是大黄花啊!

  洗完澡才发现睡觉没的可穿,来前忘了带睡衣,于是又套上衣服裤子。

  丫头正闭目躺在床上,我以为她睡着了,就蹑手蹑脚地钻了被窝。困哪。这时她却开口说话了,那个谁,你完事了吗?我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听见她轻轻地起来进了洗手间。这时我清醒了一点,想,我完什么事了?洗手间传来很小的水声。我知道丫头怕吵醒我,也知道她一会儿会穿着睡衣进来在我旁边一尺多远的床上躺下睡着。我知趣地翻了个身,脸朝墙死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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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太亮,丫头正对着镜子梳头,头发软软地垂下来,随着梳子跳跃着,显得她整个人温柔可爱。我伸了个懒腰说,醒――来――!丫头回头看着我,轻轻地说,醒啦,这么早。“几点了?”“六点多。再睡会儿吧,我去买早点。”说完转身出去了。我不知道自己已经几年没六点多自然醒来了。上班的那几天六点半起,简直要了我的老命,对那块闹表深恶痛绝。但那天自己就醒了,醒来连我自己还没看见就先看见了丫头。丫头像我老婆一样体贴地对我。以后讨老婆就要丫头这样的。那个早晨实在太舒服了,我再也睡不着,穿上牛仔裤,推开窗子,一阵冷风扑面而来,清醒了。这才意识到,舒服个P,我的大奔哥哥现在不知在哪儿难受呢,我好意思舒服?就轻轻地抽了自己两巴掌。然后顺手把窗台上的眼镜戴上。奇了怪了,晚上明明放在枕边上了。

  这时丫头回来了,空着手。我说,早点呢?丫头一伸手,钱。我这才想起来头天夜里她把钱都放我这儿了。我打开包掏了二十块钱给她,她说,把衣服穿好了再开窗,说完转身要走,突然说,你昨晚是不是说我是妇女来着?然后转身出门了。我也猛然想到,她昨晚是不是说我“看上去”比她壮实“一点儿”来着?


  我洗了脸,刷了牙,刮了胡子,叠了被,正收拾行李,丫头提着几个豆包回来了。我欢欢喜喜地接过来,说,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豆包?丫头沉默了一下,说,他告诉我的。我就没再支声,掏出一个豆包狠狠地咬了一大口,1/3就进了嘴里。可是嗓子眼堵得慌,怎么都咽不下去。丫头递过来一瓶奶说,喝点吧,热的。我喝了一口,一大团豆包“咚”的一声落了下去。我问,热的比凉的贵吗?丫头摇摇头,苦笑了一下。我也意识到自己的穷酸相了,真可笑。

  我们迎着冷风出了门,丫头突然叫了一声,天哪!我说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这么小的雨。丫头说,你看那边墙上!墙上?什么也没有啊……天哪!我脱兔似的撒丫子跑出去,把头天半夜去过的地方又看了一遍,丫头跟在我后边。我站在路边气喘吁吁,手插着腰,破口大骂:TMD!哪个儿子揭了老子的榜?我TM揍不死他!吃多了撑的动老子的东西!反了你了!我TM就不信……丫头拉住我的袖子说行啦行啦,这么多人看着呢!说脏话多不好!

  我可顾不了那么多了。我们腿儿着跑了那么多路,四只脚都磨出泡来了,忙到1点多,我们容易么我们!我接着骂:哪个孙子干的自己站出来!老子跟他有完才怪!TMD皇城根儿底下干这种事……

  “皇城根儿底下干这种事!”

  我一回头,“谁学老子说话?”

  “你老子我!”一个壮汉手里拿着一大沓纸走过来。

  我说你是哪个山上的寇!

  那寇指了指胳膊上的红箍,就看见“清理X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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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手里拿着纸一抖说,那都是你帖的?我心想完了完了撞枪口上了,赶紧矢口否认。寇一个大步跨到我面前,指着我手里准备贴出去的启事说,还不承认,这是什么?和我手里这些一模一样!小子没少贴呀,费了不少劲吧!

  我说那是。

  那是?你费多大劲我就费多大劲!还在这耍浑!说着一把把我手里那沓抢过去了。我说大哥,大哥,您听我说,您也听得出来我不是本地人,来这一趟也不容易,大老远的就是想来找这个人,这是我亲哥啊……

  “少废话,乱贴乱画这是违法。再加上骂人,二罪并罚,一共罚款一百五十块,五十块罚你影响市容,一百块罚你给祖国摸黑――这儿是首都,知道么。一百五,块点儿。”

  “一百五?我没钱。”

  “你没钱她也没钱?”

  丫头早吓得不知说什么,经他这么一指,才被激活了,“没,我也没有。”说着还掏了掏口袋,里面只有半瓶胶水。

  “好哇,你这装着胶水还想贴呐,这是作案工具,一块上缴!”也把那半瓶胶水收走了。这下我怒了:“我找我哥也犯法?你就没有哥哥?”那寇来词儿了:“我就没哥!就俩姐姐……我呸,我犯不着跟你道我们家家谱!掏钱!”“要钱?我们没有。没听说过找人也得花钱的。”“你找人归找人,法律不打击找人行为,你乱贴东西就得掏钱了!”“我不贴他能找得着嘛!”“你登报呀,上电视,怎么不行?谁也管不着你。掏钱!”

  这时周围早围了一堆人。我哪能错过这大好时机,立马扯开嗓门喊:“大奔!你在这儿吗?哥――大哥大姐,你们认不认识一个叫刘奔的人?跟我差不多高,比我壮,比我黑点,短头发,厚嘴唇,不戴眼镜……”“行咧兄弟,有照片吗?”丫头一听这话醒过来了,照片,对呀,你钱包里不就有一张!我一拍脑门,赶紧从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照片,那张照片就在人群里传开了。“您受累仔细辨认着点,别传丢了。”

  那张照片是高中时我和他在校园里照的,大奔站在那儿,身后是一花坛,我就站在花坛上,手搭住他肩膀。当时我比大奔矮,他让着我,允许我踩在花坛边上。他说日后要是想知道你比我矮多少,拿尺量量这花坛的高度再减你比我长出来的高度就行。为了他这句话我还踮了一下脚,于是那个值就成了负数。那时是秋天,花坛里花都谢了,大奔非要选那个景,说是要取“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的意思。照完相他问我,你要是这落红,愿意护我这花么?我特深情地看着他说,我愿意。然后又补了一句,好一朵大花。

  照片又传回我手里。见我还愣在那里回不过神,丫头问,有人认出他来吗?谁见过这个人?能为我们提供一点线索吗?没见过没见过没见过。我满耳听到的都是没见过。这只是一个开始。这时一只很厚的手掌伸到我面前。我下意识地把照片递到他手里,他却把它扔在地上说,谁找你要这个?少装蒜。有钱包能没钱?我看看手里的钱包,自知这一百五难保,就从地上拾起照片,插回钱包,又找出三张五十的甩在地上。我冲丫头使了个眼色,在那寇弯腰拣钱时我攥紧拳头卯足了劲打在他肚子上,拉起丫头就跑了。一边跑一边回头冲他喊,MD敢扔我照片!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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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2-27 23:23:38 |显示全部楼层
味道,有味道,很有味道


我找到了一些年轻时候的感觉

终于知道题目的出处了,不过我猜想结局可能是个悲剧了....
在没有方向的风中开始跳舞啊,或者系紧鞋带听远处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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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2-29 23:58:01 |显示全部楼层
  我们一路狂奔奔过了几条街,估计他也赶不上来了才放慢脚步。丫头说去哪儿?我说,去买报纸。

  “真的要登报?”

  “登。”

  “登哪家报?”

  “是报就登。”

  “可是,咱们,只剩四千多了,还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花三千多登报,留一千过日子,继续找,行么?”

  丫头一听“过日子”耳朵突地红了,轻轻地说,“嗯。”

  “丫头,你相信我吗?”

  “嗯。”

  “你怕我携带巨款潜逃把你一人儿扔这儿吗?”

  “不怕。”

  “那你干吗把我手抓这么紧?”

  一句话说得她脸又红了。“我心里不塌实。刚才那种事,我从来没见到过,更不用说亲身去经历了。”她一提起刚才那事我大呼不好,忘了找他开发票。

  “那个谁,你以后别说脏话了行吗?多不好。刚才你那个样子,吓死人了。”

  “我骂过你吗?”

  “你会吗?”

  “你知道我不会骂你,干吗被吓死?”

  丫头不说话了。又走了十几步我说,好吧。


  那些天我们就整天在街上拿着照片问人,您见过这个人吗?您有没有印象看到过这个?人这个人您见过吗?我们换着各式各样的提问,得到的回答却是一样的。那天我终于急了,他妈……他们串好了词了怎么着,怎么全说没见过?半个北京都跑遍了真就没人见过他?

  这时丫头瘫在路边,刘奔他,真的到了……北京吗?

  这也一直是我不敢想的问题。他要是没在北京,我们这不是鸡蛋里挑骨头吗?

  那些日子搞得我都有点神经质了。安静下来觉得耳朵里只有一个声音,没见过。我看丫头也快不行了,说梦话都是“不好意思,请问……这个人吗?”中间几个字听不清,但猜也能猜到。

  我们得到的回答一水儿是没见过,直到那天。

  哥们儿您见过这个人没见过?

  这个人……见过见过!哎呀,我说怎么看你也怪面熟的,报纸上的那张照片!见过的!

  我差点上去抽他。照片能跟活人比么。大奔的照片少说我也有二十几张,可是活人已经半个多月见不着面了。一想到丫头那就“他真的到了北京了吗”我就心慌。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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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2-30 00:13:13 |显示全部楼层
终于更新了,等的我眼儿都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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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2-30 00:17:58 |显示全部楼层
  冬天到了,北京开始下起雪来,寒冷成了常客。我们没有棉衣穿,手脚也冻伤了。我们每天花的钱都是一定的,那天为了给丫头买副手套,我们饿了半天儿。我们真是没钱了。已经在那奔波了两个多月,本来北京物价就高,有些商贩听出我们的外地口音就更使劲加价,我们也不能总是装聋作哑啊。其实那些商贩也有很多不是北京人,我掏钱的时候就总是在想,相煎何太急啊。

  那天在路边丫头整理东西,把钱数了一遍又一遍,小心地放回包里,苦笑着说,500,就剩500了。还能撑多久?我们正算计日子呢,一个骑摩托的人抓起丫头手里的包嗡的一声跑了。等我们回过神来,早没了影了。

  当时我们地处中心商务区,天还早,街上没一个人,我们呼救都没用。靠四只冻木的脚就更别想追上那俩奔放的轮子。

  丫头说,快报警!我说手机呢?丫头不说话了。

  手机在包里,包在贼手里。

  我们呆在原地,然后抱头痛哭。

  我们都出生在80年代,从小受着很好的教育和细心的呵护,家庭条件良好,夏天没起过痱子冬天没生过冻疮,零花钱大大的有,从来没经历过也从来不会想象到那两个月的日子竟是那个样。苦苦寻人,跑断了腿,说破了嘴,手脚都冻伤了,大冷天没有厚衣服穿,买东西选最便宜的,吃饭吃不饱,找最简陋的旅馆睡,大多数都没有暖气,还处处遭人冷眼,找不到大奔漂泊在北京的日子不知还要过多久,仅剩的几百块钱也被人抢走了。更要命的是手机也没了,大奔看到我们的留言,电话打到哪儿去啊?

  什么都没了也不敢回家再拿,如果回了家,真怕自己没有勇气再走出家门,家人看到我们的狼狈相也一定不放人了。所以,要留下来。

  很快我们就振作起来了,我们把衣袋里的零钱凑起来,赊帐买了一把旧吉他,老板同意八折卖给我们,条件是把丫头押在店里当店员,不给工钱。

  大学的时候我学过吉他,跟林弟弟学的。我进步很快,渐渐超过了林老师,林老师一气之下不再教我了。因为他反过来拜我为师。吉他本是爱好,没想到我竟要用它赚钱吃饭。我走到角落里熟悉了一下,练了几首曲子,就带到明面上卖艺了。

  我坐在繁华的街边,弹着深情的曲子,长长的头发和我憔悴的小白脸相得益彰,让我看上去像个颓废派的艺人。大学时代我曾坐在操场上抱着吉他,吹着柔软的风和响亮的口哨。到了那个落魄的时候,境况全变了。风是寒冷刺骨的,也没办法吹口哨了,因为我的嘴得用来打喷嚏。

  很快我周围就围了很多人,他们站在那里静静地听,我的一支曲子都弹完了,所有人都鼓掌叫好,就是没人给钱,我心里都快急死了。这时人群里一个女孩说,哇,你弹的好棒!然后在我面前的帽子里放了十块钱。那帽子是从对面吉他店老板那里借的,那女孩是从老板那里请了五分钟假跑来给我捧场的丫头,那十块钱也是她从老板那借的。看着人们开始纷纷往帽子里放钱,丫头才放心地回去了,后边跟着她那老板。

  我不失时机地掏出照片问,哥们儿看一下,见过这个人没有?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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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2-30 12:24:37 |显示全部楼层
就要暂别网络了.最后再来看一眼...

等着揪心的后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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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2-30 18:20:03 |显示全部楼层
  晚上我们在小旅店休息,什么先睡后睡的,早已经没有避讳了。我们缩在被窝里算这一天的收获:被人抢了钱,长了经历;买了把吉他,过足了音乐瘾;赚了一百八十多块钱,其中六十块钱是丫头扔的饵,已经还给老板了,还剩一百二,全交了房钱,还剩几块,转天又没早点吃了。

  大奔的事还是没有消息,所有人还是都说没见过。唯一可以聊以自慰的是好多人都说照片上那俩小伙子挺帅的,尤其站前面的那个。大半个北京的人都见过这张照片了,我们哥俩出了名了。


  这样的生活又过了一个来月,我和丫头都明显地瘦了。冬天到了,我们还穿着秋天的衣服,我在没有任何建筑物阻挡的街边卖艺,一开始还可以吉他弹唱,后来冻得嘴唇下巴都紫了,说话都困难,就只弹不唱了。手上的冻疮一直在流血,后来一边流血一边流脓。

  丫头因为找不到大奔已经很难过了,知道我的窘况更是心疼。在吉他店帮忙又要陪笑脸,只能在没客人的时候自己偷偷掉眼泪。但每隔几个小时她就会溜出店来,远远地看着我,等我也看见她了,她就冲我笑一笑。每当那个时候,我的冷,我的疼,我的忧愁,就全可以忽略了。知道她在那个有暖气的屋子里好好的,我就放心多了。她的老板知道她常溜出来看我,也不骂她,反而让她正大光明地过来给我送水送饭,老板请客。他是个真诚热情善良慷慨的北京人,他使我们对首都人民的印象变得特好。可惜他的好不能挡住我们生活的艰辛,依旧是苦,苦不堪言。


  在我们到北京的第89天,终于把欠吉他店老板的钱还完了。那天晚上丫头跟我大哭了一场。

  咱们回去吧!他真的在北京吗?为什么三个月了一点音讯也没有?也许他已经回去了也在找我们呢?回去吧……

  丫头,你可不是那种容易退缩的人!

  我们已经像乞丐了!你看你的手,你看看你的手!

  没事儿,这点儿……我不疼,真的……

  你别说了,谁不知道你从小细皮嫩肉、公主一样长大的!现在……我受不了了,对不起,是我先放弃了,对不起……

  第90天的早晨我们坐上了回家的车。回家。我们卖了吉他当路费,前一天晚上我原本还想坚持一下的,可是丫头发了高烧,我不会照顾她,也没有钱带她看病输液,吉他店也关门了,求助都没地方。我去卖血,可是医生说我太虚弱了不能抽。再留下去,恐怕我们俩都要客死异乡了。

  我很内疚,这次来北京没有找到大奔,还连累你跟我受苦。我暗暗地想。我紧紧地抱着她,她在我怀里冷得发抖。我看到丫头蓬乱的头发下面那张惨白的脸上有大颗大颗的泪珠划落,掉在我单薄的外套上。我心里悲凉地疼。丫头作错了什么事要受这样的折磨。我想,丫头我对不住你,你抽我吧,你怎么抽我我都不躲。想着想着眼泪就流出来,流到丫头的脖子上。丫头喃喃地说,那个谁,我不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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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2-30 21:23:28 |显示全部楼层
  到家了。我亲爱的家乡啊,我们走的时候是何等的衣冠楚楚,回来的时候已是这般潦倒。行李少了一半,能卖的全卖了。我们先打车去了丫头家。的哥看我们的乞丐相怕我们付不起车费,眼神特犹豫。我从衣袋里掏出仅剩的十几块钱冲他亮了亮,他才塌实地把我们送到。

  我们没有上楼而径直去了大奔家。屋子里没有一点儿人气。家具上、地板上,都落了一层灰。丫头跪倒在地上,我扶她上楼,简单打扫一下,给她吃了药,安排她睡下,就离开了。

  我已身无分文,只好步行回家。一路上我像丢了魂似的,本来就觉得大奔不可能在,可是推开门发现他真的没在时还是很失望。这是最后的希望,失了最后的希望,就是绝望。


  一进门,爸妈都在。我热泪盈眶地说,我回来了。老妈看见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我以为她没认出我来,又补了一句,我是球球。老妈跑过来打我骂我,眼泪不住地掉下来。老爸把我手里的包接过去放好,说,先吃点东西吧。老妈抹着眼泪说,家里就剩面条了,你出去给儿子炒俩菜吧。我说不用了,就面条吧,我等不及了。

  面条端上来我就迫不及待地吐噜吐噜地吃开了,一连吃了三碗,老妈说,宝贝儿,放点卤吧。我才意识到,自己吃下的全是白面条。

  吃完了饭,老妈把碗筷收拾到厨房,没有刷,坐到客厅听老爸问我话。

  小球子,咱怎么弄这么狼狈?

  钱花完了。

  人找着了?

  没……对了,他跟咱家联系过吗?来过吗?他往这儿打过电话吗?写过信吗?

  没有。

  您再想想,好好想想,这仨月有没有哪个电话您接起来对方不说话或者响几声就撂?

  没有。

  我慢慢地倒下,斜倚在沙发上,闭上了眼。家里真暖和,手上的口子又在流脓了,我习惯性地放在衣服上蹭了蹭。

  老妈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怎么啦?怎么都冻烂啦?大奔没找着要是把你也赔进去……

  老妈,我想洗澡。

  ……去吧,水热了。唉。


  那个澡我足足洗了一个小时。洗下来的是北京各个地方的肮脏。我只把肮脏带回来了,却把眼泪和大奔留在了那儿——或许大奔根本就没去北京。如果真是那样,这三个月,整整三个月,就当是我和丫头的北京双人游吧。

  水滴沿着我优柔寡断的头发滴下来,我用毛巾擦了两下,又甩了甩。这是我可以向大奔炫耀的地方。他的头发不会有这种效果。他不能享受头发上的水均匀散在肩膀后背的快乐。我们住在一起的时候,每到夏天他就不穿上衣,我洗完头总会站在他身后甩一甩,让他感受一下。第一次他吓了一跳,转身要打我。后来就不打了,因为我告诉他,我想让你感受我的快乐。大奔走了我就只好自己感受。一边难受一边快乐,一边哭一边笑——眼睛哭,嘴巴笑。


  天还没黑老妈就打发我去睡觉了。好啊,除了家人朋友我陈某人这一生最爱的莫过于睡觉。可是我睡不着。一闭上就是那三个月的日子。寒冷,失望,受气,病痛,没见过,没见过,没见过……还是不知道大奔在哪,音信全无。我从地上脏衣服的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轻轻骂了句,禽兽,然后翻身趴在了床上,把头埋在枕头里。这时老妈进来了,把脏衣服抱走。到了客厅跟老爸小声说,你看看,这就是咱洁癖儿子穿回来的衣服。

  我真是累了,就那么昏昏沉沉地睡着。醒来已是晚饭时间。我揉揉脑袋坐起来,发现床边多了一双棉拖鞋。是该穿拖鞋了,不然脚上的冻疮会把它们不想要的东西排泄在地板上。老妈拖地多不易啊。

  客厅里多了一个人,我戴上眼镜看,是丫头。我说,来啦,好点儿了么?烧褪了么?到这儿多久了?三个问题她一个也没回答,只是说,他不在,好像整栋楼都空了。我一个人不自在,就来找你了。我说哦。老妈说,孩子,留家里吃饭吧。丫头笑着说好啊谢谢阿姨。

  吃饭的时候我问她,又哭来着?丫头低下了头。老爸说,你死着了的时候闺女都跟我们说了。我说哦,然后继续吃饭。

  吃完饭我问,老爸,我是不是还有个工作来着?老爸说对。我说那您给我请假了吗?“请假?我帮你辞职了。”我刚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我知道老爸是不想让我这么糟践这个工作。而且他辛辛苦苦给我联系的,动用了不少关系,我上了没几天班,跑了,挺给他丢脸的。但我相信,他是个和我一样血气方刚的汉子。他不反对我去找大奔,我也看得出,我落魄的样子,让他心疼了。

  一年之内我都没有再找工作。不是不想找,成心赖在家里吃白食,就在我接受了大奔离开的现实,想出去碰碰运气找个差使的时候,又有了新的痛苦。丫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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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2-31 12:42:09 |显示全部楼层
  那天下午丫头来找我,她说,我哥跟别人在福建办了个公司,让我去给他当秘书,我过几天就要走了。

  我问,过几天?

  过一天,明儿走。

  然后我们一起沉默,在我的房间里。丫头离开前吻了我,吻了我的额头和上面搭的一绺头发。她说,他走了,我也不能留。然后就哭了,眼泪滴在我的镜片上。这是在我们从北京回来的一个礼拜后。


  日子就这么空了,是不是这二十年我得到的太多了,轮到失去了?秋天我失去了大奔,失去了工作,失去了装钱的包,失去了手机。冬天我失去了血泪,失去了尊严,失去了希望,失去了丫头。春天我失去了春儿,失去了大青,失去了老虎,失去了小跑。

  春儿是我养的仙人球,活活干死了——我又造出一仙人干儿。在春儿的葬礼上我把大青小跑和老虎全召集来了,集体为春儿默哀。可是小跑不老实,咬死了大青。小跑是我养了多年的小白鼠,关在滚动的笼子里,它就不停地跑,所以叫它小跑。大青是大青虫,几天前在大奔种的花草丛里出没,被我带了回来,精心喂养。因为我觉得那朵花之所以开了是因为大青的照顾。我得替大奔感谢它。可是它被小跑咬死了,所以我就惩罚了小跑。我指着鼻子骂它:小跑啊小跑,亏你还是大奔的弟弟,真没出息,一点都不像你哥。怎么连你哥的恩虫都吃?我好酒好饭地招待你,你怎么这么不给我争气?说完我把它从笼里掏出来,攥在手里,弹了它的屁股。这时老虎窜了过来,把小跑叼走了。老虎不是老虎,老虎是花猫。我说老虎,站住!老虎就站住了。我追过去,小跑还在老虎的血盆大口里垂死挣扎。我说老虎,住手!它没动。我说住口!还踢了它一脚。老虎放下小跑跑了。我把受了惊吓的小跑放回笼里。它大概认为作为鼠类被猫衔在口中是件极不光彩的事,从此绝食,几天后死在了笼里。它再也跑不动了。然而小跑的死并没换回老虎的生。它被杀了。被一只老鼠——一只提前服了毒的鼠。

  春儿是丫头送我的。她说它长得像大奔。我说那你怎么不送大奔呢?丫头说,你们哥俩送给谁不一样啊,再说他喜欢会花开花谢的植物,有人落没才有人繁华。

  老虎是大奔捡回来的母猫生的孩子。是他亲自接生的,后来送给了我。它妈妈死了。我叫了他一个多礼拜的稳婆。

  小跑是大奔的弟弟,高中时养的,养了几个月就被我巧取豪夺过来了,硬生生拆散了他们兄弟俩,还说是帮大奔照顾他的小弟弟,他竟然就同意了,在我这儿一放就是几年。

  现在全没了。又是失去。

  于是睹物思人的伤心就死了,只留下空洞,弥漫了整个夏天。


  夏天一过就是秋天了,天一凉我就开始心慌,不知这个秋天又会发生什么。

  立秋的那天我去买了一盒拼图,和送给丫头的那个一模一样。拼好后也买了个“楞子”装起来挂在我房间的墙上。每天躺在床上看着它出神,想着我们三个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那天我忽然发现拼图里的那片草地上浮出三个字,“我爱你”。这是幅三维立体画。正像当年丫头想的一样。丫头那么细心的人,一定早看出来了。原来早在一年之前我就出卖了自己,出卖了大奔,出卖了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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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觉醒来,看看表,才三点多,可是天是亮的,我把表拿近了才发现,表停了,电池没电了。我自言自语,怎么什么东西都TM有个结束呢?

  这句话前一天晚上似乎也说过,那是妈在客厅叫我出去看电视,说,“球球,来看看电视吧。”我没吱声。“你最喜欢的那电视剧。”我还没吱声。妈又补了一句,“大结局呀。”我犹豫了一下,推开房门走到客厅堆在沙发上,半晌,说了一句,怎么什么东西都有个结束呢?比刚才那句少了“TM”俩字。我在爸妈面前从不说脏话,乖得跟羔羊似的。那天晚上我说完那话挺后悔的,因为我看见老妈把头扭过去偷偷地擦眼泪。老妈很少在我面前哭,因为她是个特坚强又特好面子的人。那一句话把她弄哭了我心里也揪得慌。

  我揉眼揉出一粒眼屎,顿时觉得世界清爽了不少。盹醒了,轻轻地宣布了一声,醒,来。我又醒了,多好啊,我还活着,活得叮叮当当的。我还这么年轻,天涯何处无芳草啊,他们走了就让他们走呗。这样一想,生活这TM丰富多彩。可是天涯何处无芳草啊,我干吗非得跟大奔抢那一根啊,大奔是我谁啊。枝上柳绵吹又少,我活该我……不行,再也不能这样活。儿子的痛苦在母亲那里是要加倍的。我妈老了,我就是她的依托。我要是再这样下去,只会伤害更多人。

  我光着脚丫子走到卫生间,在马桶里看见一特模糊的人影。我要把第一个微笑给自己,于是冲马桶裂了裂嘴。我笑了。我不知道马桶里那张脸笑得是否英俊,因为水波荡漾我看不清。走到镜子前面我刚想笑却差点没哭出来。里面那个人是我吗?头发乱蓬蓬,胡子拉碴,没精打采,跟个什么似的。那“什么”就是那种让人一见就想掏零钱的人。我决定洗脸刮面重新做人。

  梳洗停当,忽然觉得我的头发特别碍眼。初中时大奔就说我的头发优柔寡断,一点儿不像他的头发那么坚毅。是啊,人家大奔多坚毅啊,这不坚毅得说走就走了?我也不能老陷在这儿拔不出来了。是时候了。


  我信步走进一家小发廊,一个外地来的小店员特殷勤地跑过来给我洗头。洗完头我照旧擦了两下又甩了甩。这已经成了习惯。我从大镜子里看到我身后一个小妹指着我偷偷跟她旁边的小妹说,看,野性的男人!

  野性的男人?我?被野性的男人甩了的小弃妇还差不多。凭哪点说我是野性的男人?头发杂草一样欣欣向荣?现在的小孩怎么都这审美观。

  刚才给我洗头的那个小店员问我,先生要剪个什么发型咧?

  我顺口就说,剪成大奔那样的。

  先生您真会打趣咯,剪成大奔那样?要不要剪成林肯那样?

  我愣了一下,随后说,你随便吧,最好能立起来。

  他把一块遮布盖悼亡身上,然后摆弄着我的头发,手里拿着削刀和推子特踌躇满志,“先生您头发长,可塑性蛮强哦,……”他后面又说了一大堆家乡话,我听不懂也不想听。

  又想起当年我领着大奔往老爸那去介绍说,这是大奔。我爸笑着说,大奔?这外号不错,怎么没叫“林肯”呢,哈哈哈……我们出门前老爸还嘱咐我,跟林肯好好玩,俩人别打架。出去之后大奔说,看,我的名字是和林肯联系在一起的,多豪迈,多伟大,多……多牛!再看你那个破名儿,“奕逡”!尤其你这“逡”字,念它的时候,得把嘴挤成个石榴!多费劲,多缺德,多……多破!这是大奔亲口说的。这是五岁时的大奔亲口说的话啊,一转眼都十多年了!想当初我们俩是一对多铁的小哥俩。我们不像好多小男孩似的成天疯跑疯闹惹是生非,玩一些类似尿尿和泥的游戏,我们玩的特儒雅,就是拿书盖房子,各式各样。那时候自然不懂哥特、洛可可什么的,但盖出来的房子茅房厕所卫生间应有尽有,那叫一全活,分得清清楚楚。我想我们的职业目标就是在那个时期定下的。这种游戏放在我们当时那个世界,就相当于古人的流觞曲水吟诗作对了。用大人的词儿形容,那叫绅士。俩小绅士。

  一切都还那么真实,幻灯片似的一张一张透过理发店的大镜子出现在眼前。身后的小伙计突然怯生生地说,先生,您对我们的服务还满意吗?我说满,满。我就纳闷他为什么问我这种问题,是不是把我头发弄走样了?我努力地看镜子却什么也看清,戴上眼镜也是模糊一片。使劲挤了挤眼睛才看清,头发刚剪到一半,没走样,挺细致的,陈奕逡泪流满面,小伙计不知所措。我又摘下眼镜说,你剪吧,你剪啊,你倒是剪啊!然后小伙子一边抹泪一边给我弄。我说你一大男人哭什么?窝囊!小伙子停了一下,说,可是……他看我垂下眼皮没兴趣听他“可是”,就没“可是”下去。我一想我还说他呢,我这不是也……我斜着眼睛不敢往前面的镜子里看,眼光正好落在门外。祖国的树苗全TM萧条了,树叶哗啦哗啦的。我这才意识到秋天真的到了。以前总觉得每个季节都是花团锦簇的,现在秋天到了我还真有点接受不了。这一树的叶子掉光了它还能掉什么呢,总不会把自己身上的树枝撅下来往地上扔吧,那它可就真完了。“完了。”小伙子说。我说你TM才完了呢。全店都往我这边看,小伙子憋得脸都红了,眼泪绕着眼圈奔跑。“剪完了。”

  我知道是自己错了,为了补偿他,我掏出一张钞票特客气地递给他。我说,小兄弟,你手艺不错,好好干,以后我常来照顾你生意。不用找钱了,剩下多少买朵花送女朋友。

  那小伙子脸更红了,说,可是,可是……

  我问,怎么,钱不够?

  不是……

  没女朋友?送你妈也好呀。

  不是……

  那就没别的可是了,好好干,啊?我转身就走了。门关上之前我听见他说,可是,我是个女的!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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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1-4 15:14:43 |显示全部楼层
  出了门,路过一家文具店,有大大的落地窗,看上去很久没擦过了,我从上面找到了自己的影子。头发短了,根根立,秋风嗖嗖的,有点冻耳朵,但头发没有动摇。“我这辈子,终于有了坚毅的时候。”我自言自语。这是多么令人欢欣鼓舞的事啊,这是多么令人欢……

  我透过窗子反射看到身后街角有几个人,我转过身来,是几个大孩子把一个小孩堵在墙边,找他麻烦。

  我过去走到他们中间,小男孩立马站到我背后,抓住我的裤子。那几个大孩十几岁的样子,比我矮一头。见我来了马上有一个双手插口袋的向前跨了一步。毕竟姜是老的辣,我把眼皮一盖,又突地一抬,正把目光放在他脸上,我们六目相接,估计他是个头头,我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看出来他心虚了。他说,你谁啊?我不紧不慢地回身蹲下来给那个抖作一团的小孩整了整衣服,一把把他抱起来,也向前跨了一步,站在那个小头头的面前。怀里的小孩赶紧搂住我的脖子。我冷笑了一下,连我都不知道,还敢出来混?回去告诉你们老大,他白虎哥有空会会他。让他好好管教管教他这帮虾兵蟹将。MD,连我罩的人都敢碰,老四也太大胆了。甩完了话我又把他们一个一个扫了一遍,大喝一声:“滚!”那小头头吓了一跳,轻轻说了声:“撤!”几个孩子撒丫子跑开了。我确定他们跑远了才把小孩放下。小孩抽搭着说谢。

  我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也碰上过这事儿。我一个人穿胡同时突然窜出几个人,十几岁,高大威猛。我看他们面不善,便回头要换条路。结果被他们中间一个最壮的从后面抓住不放,说,嘿,小弟弟,大哥哥们手头紧,借几个钱花花。我不给,他们就围上来说了好多威胁我的话,我还是不给。瞧我着倔脾气,死也不给。其中有个人提拳就要揍我,我哇地一声哭开了,心想死定了死定了。可是拳头并没有落下来。

  大奔来了,在背后大喝一声“干吗呐!”这一声喝还真把那群人给镇住了。然后大奔大摇大摆地走到我前面,说,大龙别怕。又转回身冷冷地跟他们说,滚。

  有一个胖子凑过来一步反问道,你小子谁啊?大奔从小就个儿高,虽然当时不满十岁,也不比他们矮。我只顾躲在大奔背后,看不到两个人的表情,只听见大奔张嘴就来:“连我都不认识?哼,哼,哼哼。回去告诉你们老大,他二哥有空去那那儿玩玩。人,是我罩的,现在我要带他走,谁也别跟着。白虎可不是那么好惹的。”说完从脖子上摘下来个玉坠说,把这个拿给你们老大看看,告诉他你们今儿碰上白虎了,下次他来件我,把这个再给我捎回来。说完,一把搭住我肩膀,把我带走了。

  我心那个跳,生怕他们跟过来,头都不敢回。走过了好几个胡同,大奔回头看了一下说,球球不怕,没人了。一句话说得我枯木逢春的,那紧张劲一下就没了,那叫一放松,放松得我心里舒服裤裆暖融融。大奔好像也挺累,靠在墙上问我,不怕了吧?我摇头,怕。大奔问,怎么还怕?怕什么。我说我我我刚才没搂住,尿了。大奔的嘴和眼都张得老大,成了三个“O”。

  他想了一下,说,去我家吧,我家没人,我给你打掩护。说完脱下外套系在我腰上,他自己只剩下个小单衣。当时可是秋天呐。我小小年纪的那副打扮,特滑稽。我们左躲右闪到了他家,他给我换上了他的裤子,从里到外的,自己也换了一身,然后去洗衣服了。后来我问他,那玉坠,你妈给你新买的?大奔说不是,刚捡的。


  当年我是九岁,现在我二十多了,想起来那件事还是那么清晰。仔细想一下,能把从里到外的裤子给我穿的,除了大奔,再没有第二个。有他一个就足够了。大奔这一走,我要是再尿湿了裤子,谁掩护我回家呢,谁跟我拉勾保密呢,谁帮我洗裤子呢,即使洗得像大奔那时一样不专业,又有谁能找出自己的裤子,从里到外的,给我换上呢?

  秋天悄无声息地又来了,不知道他那边过的好不好。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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